泥地里长出仙鹤——读王雨长篇小说《鹤变》

文/阿平

照我看，王雨近期发表于《今古传奇》的长篇小说《鹤变》里的伍宁渝，算得上重庆版本的黄永玉。众所周知，黄永玉是野路子出身，一身烟火气，见过世道的各种荒唐，手里一支笔，既能画神仙，也能画人间的烂泥巴。伍宁渝的遭遇大抵也是如此，只不过他落脚在山城重庆的滚滚红尘里。这件事挺有意思，一个没有科班文凭的人，当过纤夫、棒棒、筑路小工，睡过猪圈楼上的草铺，啃冷烧饼泡图书馆，命运把他扔到泥坑里面，他却一门心思要画天上飞的丹顶鹤。

很多人写艺术家，总爱写得仙气飘飘，仿佛生来就手握画笔，不食人间烟火。实际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。伍宁渝的艺术，不是书斋里面孵出来的，是嘉陵江边的苦力生涯喂出来的。他拉纤，挑煤，时代时不时就来敲打他两下，把他的画稿收缴烧毁，把他的才情摁在尘土里摩擦。如你所知，苦难本身并不会自动造就艺术家，苦难只会造就伤痕。真正起作用的，是这个人不肯被苦难同化的那点性子。

传统的仙鹤画，多半是松鹤延年，图个福寿吉利，是供人祝寿应酬的吉祥符号，套路已经熟透了。伍宁渝偏不要这套陈词滥调。他主张“人画合一，求真求情求纯求新”，把仙鹤从祝寿的礼品里面解放出来。他笔下的鹤，不只是瑞兽，那就是他自己：有过惶恐怯懦，也有桀骜飞扬，见过乱世流离，也懂得世俗的快活。这一点很像黄永玉，不迷信什么高雅清高，大俗里面打捞大雅，把自己全部的悲欢、见闻，一股脑揉进笔墨里。

要说这部小说，绕不开小说内外那一对惺惺相惜的老者——作家王雨与伍宁渝原型人物武辉夏。二人同为重庆市文史馆馆员，一个握笔写小说，一个执笔画丹顶鹤，是巴渝故土上难得的知己之交。文史馆开会偶然挨坐在一起，一来二去便熟络起来，书换画，画换书，文人相交，不讲市价，只讲心意，武辉夏说“书无价”，这便是二人交往的底色。画馆与医院办公楼比邻，闲暇便约在“九方斋”喝茶，看他铺纸挥毫，听他摆一辈子的龙门阵。王雨不是隔着橱窗远远观赏这位画家，而是坐在茶烟缭绕的画室里，听他讲纤夫栈道、筑路队的苦日子，讲十八梯的旧人旧情，讲黄山遇险、故人重逢的一幕幕往事。

这份相尊相惜，不是世俗场合互相吹捧的客套。王雨懂武辉夏笔下鹤的风骨，武辉夏也看重王雨文字里的故土情怀。一个见过他得意，也见过他窘迫；欣赏他画作里凌空的仙鹤，也看见画鹤之人满身人间烟火，爱吃甜食，爱听夸奖，情爱里会胆怯，遭遇世事会愤懑。正是有这份长久的交往，小说才没有把武辉夏提纯成悬浮的艺术偶像，没有写成一本艺术家的光环传记。倘若没有这层现实里的忘年交，很容易把故事写得传奇化，一味渲染天才的神异。正因为两个老者平等对视，才有了小说这种摆龙门阵般松弛的口述叙事，把血泪、欢喜、遗憾、戏谑全都一股脑收纳进来。他们都饱阅巴渝大地的沧桑，一个以画寄情，一个以文立传，一个把万千心事付于纸上飞鹤，一个把画家跌宕一生写进长篇，互为镜像，彼此成全。

需要说明的是，武辉夏并不是什么不食烟火的圣人。小说写得很实在，这人爱吃甜食，爱听旁人赞扬，爱摆龙门阵，会窘迫，会胆怯，年轻的时候面对情爱也会手足无措。他的画，也就带着这份凡人的体温。他画鹤，不追求描摹皮毛，讲究“心画”，寥寥数笔，大量留白。纸上的鹤可以超然风尘，画画的人却始终踩在十八梯的石板路上，周旋于人情往来，经历错过的爱情、离散的友人，看尽市井的喜怒哀乐。

这部长篇小说用口述摆龙门阵的腔调讲故事，武辉夏对着友人娓娓道来自己的一生，往事、旧友、山河际遇一股脑涌上来。好处是鲜活滚烫，巴渝市井气息扑面而来；坏处是叙事有点散漫，大大小小的际遇铺得满，有些情节像逸闻段子，少一点锋利的剖析。但恰恰是这种散漫，反倒成全了这个画家形象。艺术不是关起门悟道，艺术是你活过的全部日子。他画里鹤的飘逸，恰恰来自他一辈子没有躲开的人间泥泞。

我们见过太多叙事：一个人受尽磨难，一朝成名，于是苦难全部转化为勋章。《鹤变》没有落入这种俗套。伍宁渝成了“神州一鹤”，有自己的画馆，画作走出国门被收藏，但过往的苦难并没有就此被美化。苦难就是苦难，它不会自动馈赠才华，只是这个人不肯被碾碎，把满身伤痕，转化成了笔墨里的精神底气。

黄永玉说泥巴是荷花的亲娘，荷花不能离开泥巴存活。伍宁渝的鹤也是这般道理。仙鹤翱翔云天，可它的根扎在纤道、煤场、旧茶馆、十八梯的烟火尘埃之中。纸上完成鹤之蜕变，本质上，是一个凡人在滚滚世事之中守住自我。如你所见，真正的艺术奇迹，从来不是从天而降，是从一地人间烟火里面，硬生生飞出来一只仙鹤。

作者简介：阿平，罗玉平，重庆出版社资深编辑。

【责任编辑:薛钦泽】